主持人:知道了邓稼先和许鹿希的故事以后,我问过身边很多人,如果有这样一份工作需要你去做,但条件是你必须和爱人分开28年的时间,你会不会接受。大家的反应是没办法想象,而当许鹿希老人回忆起让很多人都无法想象的28年的生活时,他的语气当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她的平静和坦然让人感动。
许鹿希:我曾经吹牛嘛,我说邓稼先你甭干了,你回来以后,你啥事都甭干,我许鹿希养活你全家,对吧,我能够做,我那时候是毕业以后就留在北医做教员的,从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博士生导师,这样一趟走上来,另外我还曾经做过北医的基础医学研究所的副所长啊,什么教研室主任呀,做这些事情。你可以知道我完全靠我自己的力量靠我自己的工资,我养活你们全家都没问题。所以我曾经非常希望他回来,他说回来干吗,我说你啥事甭干,我养活你。
主持人:当时孩子们呢,孩子们会不会问,爸爸在哪,在干什么,您怎么回答呢?
许鹿希:孩子非常懂事。
主持人:他们也知道爸爸在干一个非常机密的工作。
许鹿希:对,孩子非常懂事。我的孩子们也是采取了跟我们一样的态度,一切靠自己。
主持人:我有一点不太懂,就是在这个整个的研究原子弹这个过程当中,日常的工作当中有没有可能受到核辐射的这个危险。
许鹿希:很多事情是你原先设计了以后,你不知道它会那么大,那时候你说不受到辐射不可能。
主持人:所以邓先生在接受这个工作的时候,他不仅要下决心,我要离开家庭很长时间,我的工作,我的成绩再大,功劳再大,别人不可能知道,我要一辈子做无名英雄,同时我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许鹿希:他完全懂,最重要的一次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一次是我们中国曾经有一次核试验,核弹头是很好的,只是那个什么降落伞没有打开。
主持人:是从空中掉下来了,是吗?
许鹿希:对,曾经有过这么一次事情。就是文革非常乱,降落伞呢是(三机部)做降落伞,它那个降落伞曾经有几次打不开,周恩来总理和几个老帅就说过,说是这个降落伞是个大问题,一定要保证降落伞能打开,可是恰巧就有一次,飞机扔出来这个氢弹呢,就从最高的高空,因为现在这高空到底高到什么程度,这个数字是保密的,从最高的高空一直就掉下来了,就直接摔到地面,就给摔碎了。这个你想,这么掉下来的,和那个用降落伞那么样的弄的爆心,这个就距离很远对吧,后来当时就非常着急了,就是派一百多军队去找,没找着,没找着,可是这次的弹呢,签字是邓稼先签的,邓稼先签字就表明说向国家保证这个弹是成功的。他决定他自己亲自去找,陪他一块去是当时(二机部)的副部长,就是核工业部的副部长,叫赵敬璞,赵部长。他们俩一块上吉普车去,这时候那基地的那个领导就说,说老邓你不能走,你不能去,说你的命比我的值钱。这基地这个领导,他叫陈彬,他说的话是非常感动的。他不让邓稼先去,可是邓稼先当时不可能不去,因为当时不知道这个弹到底哪去了,也不知道这个弹是什么情况,如果这个弹是核爆炸的话,那就干了,在广岛什么样,长崎是什么样,你可以看到画面是吧,在中国国土上,不能自己在中国自己国土上干这么一下,对不对,邓稼先就决定还是上了吉普车走,那个戈壁滩上是,戈壁滩不是沙漠对吧,戈壁滩是大大的小石头,大石头小石头,大石头跟篮球那么大,小石头就是,就是大小石头块,那个吉普车就在那个戈壁滩到处跑,一下子邓稼先就看见了,因为是他们自己做的,他说就在那,那个时候是那个,后来是赵经敬璞副部长告诉我,他说大概摔碎的那个范围呀,像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就是整个弹都摔碎了,邓稼先一看它就在那,他就让司机停下,然后他就喝斥,他当时也不太礼貌,他就喝斥这个赵敬璞副部长,他说你们都给我站住,你们进去没用,就把他们都喝斥在那个边上,然后他自己进去了。
主持人:他知道很危险吗?
许鹿希:可他那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了,好像我觉得那时候,有人说那时候他是傻子,我也说不出来他是什么人,是傻子还是,反正他一切都根本想不到自己了,他完全懂钚239是怎么个毒性,铀235是怎么个毒性,是吧,完全懂,可到那个时候他就进去以后他找到那个碎的弹片的时候,他就最糟糕就是他拿手捧了一下,捧起来一看,马上他就放松了他是平安无事。85年那次检查,就是到301医院去检查出来得了直肠癌是吧,医生说你怎么这会儿才来,他也没有想到,他觉得这会儿才来,他都回答不出来,为什么这会儿才来,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后来当然那时候张爱萍将军非常的关心,一直守在手术室外头,一直是从头到尾的关心这个治疗的方案什么,可是等到手术结果出来以后,我当时已经是医学院的医学教授了,这个科学上面这些事情很多都是很残酷的,科学上面把你真实的情况给你摆下来的话非常残酷,当时我就知道没救了,顶多一年,就是在1986年的6月,那个时候中央军委的领导就决定对邓稼先解密,解密的意思就是在86年6月24号那一天,解放军报,还有人民日报都是大登,大版的文章题目就是两弹元勋邓稼先,马上就把邓稼先和原子弹氢弹所有的关系全部就登出来了,这一天拿到这个报纸,也是怎么说呢,有的人就拿着报纸,摇着这报纸说许老师,许老师,许教授,许教授您看看邓稼先上报了,一边跑一边挥着过来,可是等到跑到我们面前的时候,看见我们家里人都在掉眼泪。这一天也是,一些比较懂事的,比较年纪大一些的亲戚朋友,就从各地方打电话过来,说邓稼先怎么了,说一个人20多年来都非常的隐姓埋名一点都不知道他干什么,现在在报上突然一下,把他跟造原子弹和造氢弹的事情全部都宣布出来,他说这人还在世不在世。这就是我们当时的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
[在1985年张爱平将军亲自敦促邓稼先去看病,结果查出是晚期直肠癌,张爱平立即命令邓稼先住院接受治疗,从1985年七月三十一日到1986年七月二十九号,是许鹿希与邓稼先相处的最后的日子,结婚三十三年,在一起生活只有六年,在最后的一年里,许鹿希心里五味杂陈,思念的终结竟是永别,邓稼先离开他已经有十六年了,但家中的陈设一如既往,许鹿希将丈夫的用具都标上了年代,使用日期,连邓稼先坐过的沙发上的毛巾都没换过,看着老人摩挲着那些用具,不尽让人涕叹,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主持人:这16年有这些零碎小事可以去回忆的话,你会觉得邓先生还是还在。
许鹿希:可能,他这个有很多事情让人觉得他,这样也做对了,也如果说是他,如果再有轮回,人生有轮回,他还会这么做。
主持人:你也还会再支持他。
许鹿希:虽然是非常苦,可这么做是很值得。
主持人:谢谢您许老师,谢谢您。
主持人:和许老聊天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的问我,这个人你是不是听说过,那件事你是不是了解,在老人看来,她说到的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是我们这代人所熟悉所了解的,我总觉得许老还生活在1986年以前的时空当中,在她的世界里邓稼先并没有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