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什么是现阶段教育的主要矛盾?近年来见诸文本和领导讲话的一般表述是：人民群众不断增长的教育需求同教育供给特别是优质教育资源供给不足的矛盾是现阶段教育的主要矛盾。很明显，这是由现阶段中国社会主要矛盾的表述套过来的。
笔者推测，这个判断的基础是：数量稀少的“名校”、“好校”与希望就读的千军万马冲突明显。由此推论，扩展优质教育资源就可以满足社会需求，缓解教育矛盾，特别是满足人民群众与日俱增的接受优质高中普通教育的愿望，成了解决教育矛盾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优质教育应该是高质量教育。但在很多地方，优质教育资源就是重点高中的代名词，主要标志就是高考升学率高。扩大优质教育资源就成了多建重点高中，更多更好地升学，特别是增加升人重点大学的人数。前不久，南方某省会城市政府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宣布：到2008年所有高中生将全部在重点中学学习。
扩展优质教育的途径，从学校建设的角度，主要有三种：一是利用现有“重点学校”或“名校”的资源，加以辐射和扩散，最普遍的就是“名校”办民校。同一所学校收费差别巨大，又不违背政策；二是“重点学校”扩大招生，一个年级招生由几百人猛增到几千人，但校舍还是原来的校舍；三是新建一批高水平的重点学校。有的地方，中小学存在危房、教师工资尚不能足额按时发放，却斥资数千万甚至上亿元建设一所示范高中。但往往是政府不出资，而是用贷款和高收费来解决建设费用。
如此扩展优质教育资源带来的后果是：你要想接受优质教育资源，就得多花钱!收费生越来越多，班容量越来越大。不久前，接待了一位美国的友人。他在参观了中国的学校后说，你们中国的好学校在美国也不多见，而你们的差学校在美国几乎也看不到。此话可见我国学校间的巨大差别。值得注意的是，好学校越来越好，差学校越来越差，优质资源不断向少数学校集中，“马太效应”在教育上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同处一个地方的中学，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进一步加剧了本来已有的差距。与此同时，职业教育发展困难，中等教育结构再度失调；择校热和乱收费屡禁不止，人民群众反应强烈。
照理，这几年高等教育跨越发展，应试的压力应该减轻了。相反，非但没有缓解，而且愈演愈烈，花样越来越多。最令人忧虑的是，在扩展优质教育资源口号的强力推动下，选拔式精英教育几乎成了教育的惟一趋向，青少年不堪重负。北京大学儿童青少年卫生研究所调查显示，中学生17．4％想过自杀，20．2％情绪抑郁(《法制晚报》2005年6月8日)；还有人所共知的，中学生超过70％睡眠不足，近视率超过60％……新生一代的身心健康以及创造力和公民意识的状况成为中华民族未来最大的隐患!
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对应试教育这个教育的顽症，不仅没有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而且有的地方政府还为此推波助澜!山西省榆社县就上演了十分荒诞的一幕。该县2005年年高考本科上线人数为107人，比上年减少了58人。为此，县委常委会通过电视以集体的名义公开向全县人民道歉，同时宣布对榆社中学领导班子实行全员停职待岗 (《中国青年报》2005年7月15日)。实在巧合的是，2006年该县考生陈力估出600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陈力的父亲——榆社县西马乡新村43岁的陈东生服毒自杀。陈东生的亲人和乡邻都认为，他是不堪承受儿子读大学的经济重负才走上绝路的(《山西晚报》2006年6月23日)。
二
需求与供给的矛盾是教育的永恒话题，是教育发展的基本矛盾。但优质和重点都是相对的，任何阶段都将存在优质教育资源不足问题。基本矛盾和现阶段教育的主要矛盾并不是一回事。不错，当前优质教育资源的供求矛盾十分突出。因为，找好工作就得上好大学，上好大学就得上优质高中，上优质高中就得上重点初中，上重点初中就得上示范小学。但是，升学教育不是高质量教育的全部，也代表不了最广泛人民群众的意愿。
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和新浪教育频道联合实施的调查显示：民意关注的三大教育问题依次是应试教育严重、教育公平问题、教育费用居高不下。此外还有教育政策不合理及教育投入不足问题(《中国青年报》2005年2月28日)。这些问题都不是多办重点高
中就可以解决的。让所有学生上重点高中的消息让人振奋也让人不解。都是重点高中了，还有什么“重点”可言?
我们注意到，近来把“主要矛盾”，变成了“基本矛盾”。我们知道，任何一事物，都无时无刻地存在着矛盾，其中起着主导作用的矛盾，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对事物的发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基本矛盾指决定事物发展全过程的本质的矛盾，贯穿并支配事物发展的全过程，根本矛盾的解决标志着事物一定发展过程的结束。你不抓住主要矛盾，单讲什么“基本矛盾”，与解决当今教育问题又有什么益处呢!
过分强调扩展优质教育资源，实质上是关注了少数人，而忽视了大多数人。现代教育的本质是面向包括精英在内的所有人群，为各种群体提供学习和发展的空间，使每一个人都获得成功。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里，中国大多数地区能到重点学校上学和接受高等教育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学生还要到普通学校或职业学校就读，将来做普通劳动者。这些年，高等教育实现跨越发展。听得最多的就是发达国家高等教育普及了，高中毕业都能上大学了。其实不然。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2004年全球教育要览》，2001年到2002年，按国际教育标准分类，包括我们说的高等职业教育，几个发达国家的高等教育入学率并不高：德国48％，法国54％，英国 59％，加拿大59％，澳大利亚63％。美国该是世界上高等教育最发达的国家了，毛人学率达到了81％。还有一点不能不说的就是，美国的高等学校在校生中有相当的比例是成年人，25岁以上的占了约40％，非全日制学习的约占到一半。算算美国18-22岁的青年接受全日制高等教育的比率并没有我们宣传的那么高。2004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达19％。数据的背后，有许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如今，在我国大部分农村地区几乎成定律的一个现实是：农村初中毕业生能够升人普通高中的比率只有30％左右或更少，70％的学生要回乡务农或进城打工。其中还有为数不少的人中途辍学。农村初中辍学，历来是个严肃而敏感的话题。国家公布的初中阶段辍学率很低，但实际调研的情况却让人触目惊心。辍学有经济的原因，学生家里穷，上不起学。可是为什么在一些并不穷的地方辍学率也低呢?多方面的调查表明，有一半学生是因为厌学而辍学。为什么厌学?课程设置不适应学生实际!教材的许多内容偏深偏难，文化基础不够好的学生，上课听不懂，跟不上，读书没兴趣，先是在课堂上当“陪读”，进而厌学和辍学。有人说，这是受“新读书无用论”的影响。其实，对多数农民家庭来说，尽管家里穷，但如果孩子学习成绩好，再难也要想方设法供孩子上学。他们知道，读书是改变后代命运的唯一出路。问题是，学校和老师只围着有希望进入重点高中的少数“好学生”转，无暇顾及那些多数学得不够好的学生，与其花钱受罪，升学无望，不如早点放弃，同时也使学校甩掉了影响班级考试成绩的包袱。依我看，教育的主要矛盾是 30％和70％的矛盾。这个问题关乎教育的宗旨和发展方向。
发达国家发展中等教育的经验和教训表明，单纯升学模式，不仅不会加快发展的速度，而且还会带来发展的畸形。英国在这方面有着深刻的教训。 1944年以来，英国实行5—16岁义务教育。80年代，义务教育后两年有约10％的学生辍学，完成义务教育的学生竟有 40％得不到任何证书；到90年代末，17岁学龄人口接受全日制教育的不足 70％，在经合组织25个成员国中居第 20位。这与英国的国际地位是极不相称的。分析原因，显然主要不是由于教育资源不足和学生家庭贫困上不了学。英国学者认为，这是长期以来教育制度以升学为导向的结果。每个教育阶段都是为了适应将要进入下一阶段的那些少数“好学生”，导致那些学得不够好的大多数学生成了牺牲品。
单纯扩大优质教育资源也解决不了教育的难题。因为，发展教育，不仅在于供给，而且还在于有效需求。国家教育事业发展“十五”规划提出，到2005年全国高中阶段教育毛入学率要力争达到60％左右，2010年力争达到70％以上。到2004年底，高中阶段毛入学率达到47．55％，比上年提高近3个百分点，但离“十五”规划60％的目标还有很大的差距。高中阶段教育已成为我国教育发展的一大难题。有不少人将此归结于优质教育资源不足。然而，即使有了充足的容量，还有一个初中毕业生来不来的问题。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资料显示，2001年全国义务教育阶段按时毕业率仅为75％。因此，按全国平均算账，即使初中升学率达到了80％，毛入学率也只是65％左右。高中阶段教育发展迟缓的要害不在高中，而在初中，在于初中阶段辍学问题没有解决好。若是义务教育阶段按时毕业率不能大幅度提高，为数不少的学生在各个阶段流失，高中阶段教育的生源从何而来?
三
我认为，现阶段教育的主要矛盾 (而非基本矛盾)不是优质教育资源不足，而是人民群众的多样化教育需求与教育结构、内容相对单一的矛盾。当前，国家发展高等教育的步伐已经放缓，而许多地方扩建普通高中的热情仍然不减。面对高考升学率下降以及未来持续的高校毕业生就业困难，我们该给社会一些理智的引导了。在广大的农村地区，老百姓对教育迫切需要的是让自己的孩子在小学、初中阶段就接受良好的教育，打好基础，然后到高中阶段学习，将来要么考上大学，要么学得一技之长，以便在社会上有所作为。就是想进城当工人的愿望实现起来并不那么容易。据2005年5月23日《中国青年报》的青年就业状况调查，目前我国60％的青年平均月收入在600-1500元之间，30％的人平均月收入在600元以下，仅有超过10％的人月均收入在 1500元以上；超过半数的就业青年没有任何福利待遇，大部分青年就业无保障，劳动合同的签订率低；85％的青年认为培训对就业和创业都有较大帮助。遗憾的是，超过半数的青年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培训。不能责怪老百姓观念落后，把升学作为唯一的成长道路。是因为我们为他们的子女提供的机会和路子太少、太单一。
我们禁不住要发问：教育的真谛到底是什么?当前在一些地方的教育领域，似乎是是非不明。最近有感于几件事：一是东北某市首次大规模表彰学子。几十名文、理科高考状元，在东北地区最大的孔庙接受表彰。据市教育局负责人介绍，以后还会在这里建立一些本市的状元档案，供后来者学习与参考 (《中国青年报》2006年3月27日教育版图片报道)；二是不少媒体以“让更多人上大学上好学”赫然大标题报道了江南某省“十五”时期教育发展的成就(原载《中国教育报》2006年2月4日)；三是日前某领导到一所县重点中学进行如何推进素质教育的调研，学校负责人很自豪地汇报说该校的办学定位就是培养“各行各业的精英人物”。这几件事在传递一个共同信息，我们省市教育主管部门和学校以多培养大学生为荣，特别是以培养“精英”为荣。这没有错。道理很简单，国家需要一批尖子人才。对于老百姓来说，接受高等教育是他们改善生存状态最佳、最便捷的途径，尤其在农村，甚至是惟一出路。哪个学校升学率高，哪个学校就好。我们不该忽视社会的升学需求。问题是，现在许多地方，选拔式精英教育几乎成了教育的惟一趋向，而且大家都认为这是教育的应有之义，应该受到提倡和鼓励，于是奖励起状元来大张旗鼓，抓起升学来理直气壮，说起精英来津津乐道。然而，难道教育的目的就是为了升学吗?难道所有人上了大学就是最好的教育吗?说到这里，我对于顾明远教授的一段话有了进一步的理解：高中阶段确实成了教育系统中的瓶颈。说它是瓶颈，不是规模上的意义，也不完全是质量上的意义，说到底是教育理念上的意义。
教育理念上的问题说得严重一点是教育上的是与非的问题。考试不是教育的唯一追求和主要追求。仅仅凭数理逻辑智能和语言智能判定学生的智力高下，分出“好生”、“差生”，然后通过高等教育把人分成不同的阶层，是对教育真谛的的严重歪曲。我一直在想，我们如此重视精英人才的选拔与培养，怎么一个有13亿人的大国，就找不出几个世界级的球星和艺术家呢!怎么引领国际研究方向的科学大师也不多见呢!看来我们的教育还是有问题，还没有掌握教育的真谛。实际上，应试升学率并非优质教育，而是劣质教育。即使你房子再好，条件再好，也还是劣质教育，因为它使我们孩子的身心健康受到威胁。一所县办高中激励学生的口号是“痛苦三年，幸福一生”。十几岁的孩子，如果是在痛苦中度过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今后如何幸福得了?当然这要比“抓高考要抓出血来”的口号温和多了。
人人上大学，既无可能，更无需要。放大现阶段教育中所谓优质教育资源供给不足的矛盾，鼓励青少年和社会去追求高学历，进而做白领和官员的精英化价值取向，对国家、青少年没有多少好处。面对现实，教育特另，j是中等教育，既要满足部分有升学愿望和条件家庭的需要，更有责任和义务来满足大多数希望直接就业人群的愿望，为他们寻找一条教育途径。应当把教育工作的重点放到义务教育阶段上来，千方百计解决这一阶段的教育不公平问题，扎实“普九”、真正“控辍”，在此基础上，大力发展灵活多样的职业教育和培训，想方设法满足那些无法继续升学的学生的要求，解决被忽视的大多数所谓学业失败者的就业和再教育问题。校舍条件即便比城市差一些，也比失学要好得多，也比超越农民承受力的优质教育要好得多。说到底，只有解决好办什么样的教育和着眼于多数人还是少数人这个根本性问题，才算抓住了解决教育难题的“牛鼻子”，才能真正实现“办好每一所学校和关注每一个孩子健康成长”的美好目标。
“中华的民众教育，对象是中华的民众。中华广大的民众最中心要求是什么?我敢肯定的答复，我们广大的中华民众最中心的要求，只是安居乐业，简括说来，要求生存。……我们天天谈教育，说文化，要是对他们这些最迫切的中心要求，毫无些微帮助，乃至不生关系，老是隔靴搔痒，或轻重倒置，即使用政治权能，来勉强推行，民众也不会诚意接受的，或者竟使他们感到厌倦。”
这是1943年黄炎培老先生说过的话，今日仍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这里再摘录温家宝总理2006年4月24日考察重庆第二财贸学校时讲的一段话：“职业教育是面向社会各个方面，面向各个阶层，面向人人的。只有把职业教育办好，才可能真正使教育成为面向人人的教育!要让人人享受教育，让更多的人掌握知识和技能，这是我们的理想!”总理讲话道出了教育的真谛!
